都安瑶族自治县成立70周年新闻发布会现场。

【资料图】

作家朋友微信约稿，说都安70周年县庆，您写一篇吧。我躺在草坪上啃烧烤，掏手机拍了“大化水岸公园”牌子发去：我是大化人，越俎代庖的事干不出。

微信那头叮地发来嗤笑表情：你只去葡萄牙一次，就浓墨重彩描写伊比利沙滩的裸泳女郎；你经常去都安，却端架子不动笔？1988年22万都安人入籍大化，读初一前你就是都安的，初二后才是大化的。兄弟分家只更新了户口本，谁说不是一家人？

我被一口鸡腿肉噎喉，一时语塞。

我居住的锦江小区，球场上围了一圈人。退休老伯在一笔一划填写：蓝站锋，1960年出生于都安县板升乡，现划归大化……社区人口普查员提示：您写大化就行了。老人突然抬头，义正辞严起来：就这样写，谁说我不是都安人？

王老二凑上脸来，用壮话说：古兰优大兴，野随都安吻（我老家大兴，也是都安人）。我的笑音在嘴上破裂：在北京，王老二还是高岭女婿呢。邻居们听懵了，王老二窘迫，脸上像抹了红漆。

那年我俩在北京出差，电梯进来一个袅娜女子。我用壮话说：达内盘啵（这个女好看）。王老二把目光粘在女人脸上：呐梅滴怯类，欧估巴可内（脸蛋虽有几点雀斑，娶做老婆还可以）。两个男人厚颜无耻地评头论足时，电梯打开，女人轻盈迈脚又转回脸：港化小心滴，古都安高岭（讲话小心点，我是都安高岭人）。

众人听得哗啦爆笑，又问后来呢？王老二嘿嘿咧嘴：后来离京，机场行李托运处排起了长龙，老展又嘣出壮话骂娘。排在最前边一个男人转头问“盟大化？”我如遇救星回答“古都安！”那人立马说机票拿来，去咖啡厅等，我帮办手续。

麻爷缓缓说：电梯女人给你们两个流氓留了面子，那是都安人宽宏大量；机场男人为你们代劳，那是大化人热情善良。说到底，还是咱“都大”人亲啊。

诚然，都安大化人从来不分彼此。出差也扎堆说壮话，乡音犹如绳索，精准把你从人海中牵扯出来。“都大”人最重乡情，团结如一捆干柴，只要有热点，就燃起温暖火焰。

大化发展日新月异。

我给邻居们散烟，说起一件往事。当年在老家百马乡读书时，我对同桌说县城就在你们安阳，同桌说安阳就连着你们的都阳山脉……我俩交头接耳，班主任韦老师也不恼火，顺便给全班同学讲历史。他说民国五年，选用都阳土司、安定土司的头一个字，取名“都安”，红水河源远流长，沿岸的壮瑶同胞，从此有了共同的名字。

麻爷频频点头，嘴上滚动着一支烟：虽然后来分出了大化县，但如果把大化叫作母亲，那么，都安就是我们的祖母。

谁说不是？都安大化山水相连，唇齿相依。说着一样的方言，过着一样的节日，鱼生、羊酱、生榨粉、腊猪头皮和宏慧黄酒，谁不吃得口舌生津、乡愁绵长？同桌吃饭，举杯共饮，就连划拳猜码也音律同步，谁能分出山之两隔、县之两别？哪怕是不常见面的两边朋友，街头偶遇，热情拥抱，便硬绑绑地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了。

记者王老二嗬嗬两声，说最令人感动的采访，是当年两县联手抗击新冠。严防感染，暂停往来，这对亲密无间的“都大”人来说，破天荒头一回。意想不到的是，出城卡站，村民戴好口罩，扛来米肉，电话通知对面的亲友前来领取；三岛湾畔，村民隔岸传话，呼叫春耕种植，不能耽误季节；边界村寨，高音喇叭宣传防控，互报平安。

都安大化犹如跨溪相交的两棵古榕，根须在深土交缠，枝叶在上空相攀，共同撑起一伞遮风挡雨的绿云。120多万的“都大”人在微信里鼓劲呼应，信心胜过良药，携手风雨兼程，全都众志成城。

蓝站锋鼻梁上架起老花镜，翻开报纸，一字一顿读着：雄心征服千层岭，壮志压倒万重山！这是无从阻遏、无从更改的“都大”人精气神，一种不惧咆哮、不畏肆虐的从容冷静，一种裹卷一切、收罗一切的海纳百川，一种战天斗地、傲雪凌霜的铮铮誓言，一种滚石上坡、抬水过天的坚韧顽强。

谁写的？有人问。

蓝站锋眼光透过镜片盯我：他。

我赶紧起身拱手：五年前在《河池日报》发的一篇杂文《安危与共，安者都安》，写“都大”人相濡以沫、荣辱与共的历程，请多指教。

麻爷哟哟手指报纸：我好像在哪读过？

海外文学网站转载过。我答。

洋人也晓得咱“都大”人？他凸了眼球。

那是。我说。

那年我在罗城工作，中瑞乡村文化音乐节在小长安举行。《北欧时报》社长何儒攀着一个瑞典人的肩膀，向我介绍：Lars Erik Fredriksson是汉学家，你是作家，多聊聊。

都安城区夜景图。

我听得云雾缭绕，瑞典人哈哈乐着攥住我的手：我的中文名叫冯辽，您是罗城人吗？我说大化人。

冯辽耸肩摇头，他不懂。我解释说大化以前归都安，现在习惯统称“都大”人。冯辽眼眸一亮一闪：“都大”人，有意思，都安到大化有多远？

我笑着问：您知道瑞典到斯德哥尔摩有多远？冯辽愕然，不解地摊开双手：祖国和首都哪有什么距离？我中有你、你中有我呗。

我说，都安和大化也是如此。冯辽向我竖起拇指：您真狡猾，但说得好。

12月15日都安70周年县庆，咱们去吗？麻爷又问。

王老二张口就引经据典：《诗经》说，“傧尔笾豆，饮酒之饫；兄弟既具，和乐且孺。”意思是摆好酒席，亲朋畅饮欢乐和谐。逢5是都安县庆，逢8是大化县庆，都亲密往来。兄弟家有喜事，哪能不去？

蓝站锋咝地咽下一口枸杞茶：我那嫁去都安的女儿，还有都安嫁过来的两个侄儿媳妇，几家人早就预定好县庆饭局。安阳老同说那天杀羊等我，如果不去，我在家喝凉水呀？

球场激起哗啦笑声：去，都去。

（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，广西大化人）